二、生命中那个温情的午后

　　竹影透过茜纱窗，在书案上摇曳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。外头风过潇湘，万千竿竹叶便“簌簌”作响，像是有人在低语。

　　紫鹃和雪雁早跑得没影了，嬷嬷们也在廊下打盹儿，连那架上的鹦鹉都安静地啄着羽毛。午饭后，身子着实倦得很——自打搬进这园子，今日赏花，明日作诗，后日又是这个生日那个宴席，我这身子骨真有些吃不消了。

　　刚在榻上歪下，就听见帘子极轻地响了一声。

　　那脚步放得那样轻，像怕惊了竹梢停着的雀儿。可我一听便知是他——这世上，再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走进我的屋子。

　　“好妹妹，歇着呢？”他探进半个身子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含着两汪春水。

　　我故意侧过身去：“你又来作什么？外头晴得好，不去找你那些姐姐妹妹玩？”

　　他已挨到榻边来：“她们都无趣，我只想和你说话。”说着竟要坐下。

　　“去去去，我要睡中觉。”我推他，手却没什么力气。

　　“那我就在这儿守着。”他索性在榻沿坐下，晃着两条腿，“等你睡醒。”

　　我知道拗不过他，从身后抽出一个自己的枕头扔过去：“那就老实坐着，不许吵我。”说罢用绢子蒙了脸，只从薄纱的经纬间，隐约瞧见他的轮廓。

　　他果真安静了片刻。屋子里只有竹声、风声，和我自己轻轻的心跳。可我知道他耐不住——果然，不一会儿，他便凑近来些：

　　“妹妹身上是什么香？这么好闻。”

　　我隔着绢子嗔道：“胡说什么，我从来不爱熏香。”

　　“不是熏香，是衣裳上的、头发上的……”他声音里带着笑，“是暖香。”

　　我心里一动，想起前日他去梨香院看宝钗，两人挨在一处看什么金锁宝玉的，那股亲热劲儿，像根小刺扎在心上。我便冷笑道：“你自然只知道有冷香，哪里晓得什么暖香不暖香。”

　　他愣了一愣，随即明白我指的是宝钗的冷香丸。正要说话，我却转了话题：“前儿你去宝姐姐那儿，可见着她那个金锁了？”

　　宝玉忙道：“不过是偶然瞧见……”

　　“偶然？”我坐起身，绢子滑落下来，“两个人凑得那样近，也是偶然？”

　　他脸红了，急得拉住我的袖子：“好妹妹，你明知道我……”

　　我知道什么呢？我知道他待我不同，知道我们从小一处吃一处睡的情分，知道他说“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”时的认真。可我也知道，这园子里，多的是才貌双全的女儿，多的是般配的“金玉良缘”。

　　心里一酸，语气却软了下来：“罢了，我不过白问一句。”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，“天还凉着，出去时记着披斗篷。”

　　这话是有意说的——那日从梨香院出来，我亲手替他系上斗篷的带子，抬眼时，正看见宝钗站在帘子后头。我要她看见，要这园子里所有人都看见：宝玉的冷暖，终究是我最放在心上。

　　宝玉这时却忽然笑起来：“说起香，我倒想起个故事来。姑苏黛山林子洞里，有一群耗子精……”

　　我便知他要编排我，因我正是姑苏来的。果然，他说什么小耗子变香芋，最后竟变成个最标致的小姐。我听得又气又笑，扑过去拧他的嘴：“好呀，你拐着弯骂我是耗子精！”

　　他一边躲一边笑，我索性骑到他身上去撕他的嘴。两个人闹作一团，我的头发散了，他的玉佩穗子和我香囊的丝绦缠在一处，分也分不开。阳光透过竹影，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跳动，他笑得那样开怀，眼睛弯成月牙儿。

　　闹累了，我们并排躺着，看着帐顶绣的几竿墨竹。他忽然轻声说：“妹妹，若时光能停在此刻，该多好。”

　　我心里一震。原来他也这样想。

　　那个午后，时光慢得像檐下将滴未滴的露珠。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，说春天的桃花、夏天的荷、秋天的菊——说到冬天时，他握住了我的手：“冬天也不要紧，咱们围炉煮茶，我读诗给你听。”

　　我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发抖。这一刻，我忽然想起一个词：永恒。是的，永恒。若天地真有情，就该让这样的午后永远过不完，让这竹声永远响着，让他的温度永远留在我手上。

　　可是——

　　帘子“哗啦”一声被掀开了。

　　“宝兄弟果然在这儿呢。”薛宝钗笑盈盈地站在门口，手里捧着个托盘，“姨妈让我送些新制的茯苓霜来。”

　　所有的温暖瞬间冷下去。我坐起身，理了理鬓发，嘴角扯出个笑：“宝姐姐费心。”

　　宝玉也坐起来，有些局促：“宝姐姐坐。”

　　宝钗的目光在我们之间轻轻一扫，那笑容依然得体得很：“不坐了，你们说话罢。”放下东西便走了，帘子落下时，带进一阵风。

　　我忽然觉得冷。方才还觉得拥挤的榻，忽然空荡荡的。宝玉来拉我的手，我却抽了回来。

　　“妹妹……”

　　“我乏了，你也回去歇着罢。”

　　他欲言又止，终于还是起身走了。屋子里又只剩我一人，还有满室的竹影。

　　我走到窗前，看他的背影穿过竹林，渐渐看不见了。心里那点暖意，一点点散在风里。我知道，若有一日他和宝钗单独在一处，我也会“不合时宜”地闯进去——这园子里的日子，从来就不是两个人的岁月静好。

　　鹦鹉忽然学起舌来：“宝玉，宝玉。”

　　我回头瞪它一眼，它便噤了声。阳光西斜了，竹影拉得老长，像谁用墨在宣纸上狠狠画了一道。那个温情的午后，终究是过去了。

　　可当我低头，看见榻上还留着他方才靠过的枕头，忽然又想：明日，明日他还会来的罢？

　　窗外，竹声依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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