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信鸽

01

　　民间谚语说：“一九二九不出手，三九四九冰上走”。可这才农历十一月，进入二九天，北方的风却如针扎，麻酥刺骨。

　　远处看，老送信员像一团黑球，蹒跚在茫茫雪地。

　　一会儿，近了。

　　老送信员啐了一口唾沫，夹了夹身上的棉袄，依然寒风似刀，于是讪讪地骂道：“它奶奶的。”干燥的嘴唇猛地裂口，鲜血直流。厚厚的洁白的雪地里，老老实实地躺着从南向北伸展过来的脚印，深一脚浅一脚，却都是他的。

　　他慢慢低下头，左手抬起遮住眼睛的帽檐，右手戴着布满油渍的手套，小心翼翼地掀开自己怀中的布包。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封信，信封上写着：商河县沙家镇006号白月荷收。

02

　　风更紧了。

　　老送信员慢悠悠地挪过这片空旷的雪地，倚着一棵树慢慢蹲下来。他太累了，想休息一下，就慢慢闭上浑浊的双眼，进入梦境。他又回到了大宅院，过起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阔少爷的生活。宅院中有人叫他四少爷，有人喊他小魔王，有人放火烧了他的宅子，有人气死了他的爹娘，有人在街上骂他叫花子，有人说“你去当送信员吧”，还有人说“老四啊，你前半辈子做孽，享够荣华富贵，后半辈子要来还”……

　　“后半辈子来还，后半辈子来还--”

　　老送信员高声喊着这句话，双脚一踢腾，雪残，梦醒。

　　直起有些佝偻的腰身，摸摸怀中的布包还在，此时肚子却唱起了空城计。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，往前走，到村头儿的一家面馆前，摸出兜里的二元钱，风吹颤了他有些沙哑的声音：“小伙计，来碗面。”

　　老送信员坐在面馆里，望窗外雪野无垠，迷离的眼神似乎陷入深度思索。

　　“我30岁开始送信，今年已经60岁，从没丢过一封信。这半辈子也干够了。让这一次成为自己最后的赎罪吧。”

　　“这次的寄信人是个小伙子，找到我声泪俱下地诉说当年犯了错，伤了母亲的心，远离故土20余载，每次寄信都石沉大海，听说我在这个岗位上口碑不错，特意乞求我把信送达……吃完面，我就送信去！”

　　老送信员干咳几声，吐一口痰，怎似红梅初放？……

03

　　沙家镇，沙家镇，沙家镇……老送信员揉揉浑浊的眼，仔细辨别着地图，可看来看去唯独看不到沙家镇这三个字。

　　在哪呢?他拿着地图，在街上跌跌撞撞来来回回地走，反反复复地问，脸上洋溢着笑意，却无人知晓。

　　忽然他头脑灵光一闪：往左十步，拐弯。再往右一百步，沙庄。沙庄？是沙家镇吗？

　　老送信员三步并作两步，踢飞地上厚厚的雪，寻找着006号门牌。这里的房子多漂亮啊，红砖绿瓦飞檐，多像小时候自己家的大宅。

　　终于找到006号。敲门，一个风姿绰约的中年妇女出来了，她启动艳红的嘴唇，声音细细，如燕呢梁上啭:“大爷，什么事啊？”

　　“闺女，你好。我想问问这是以前的沙家镇吗？白月荷在家吗？”

　　“不是，大爷，农村早就规划了，沙家镇好像挪到河的对面去了。”

　　“河？河在哪？”

　　“就那片空地啊，上面净积雪都没人敢走。”

　　就是自己刚才走过的那片雪地吗？

　　原路返回。踩着来时的脚印，慢慢走。十一月虽然寒冷，可冰面冻得不是很结实。仔细听，好像有“咔咔”的冰裂声。

　　老送信员加快了脚步，背起了杜甫的那首诗：飘飘何所似？天地一沙鸥……

　　这声音，在空旷的河面上久久回荡。

04

　　果然这是沙家镇了。歪歪斜斜的木牌插在土里，写到：沙家镇。

　　找到了！006号！

　　老送信员这时的心情，比自己当年沿街乞讨，连饿三天吃到食物时还高兴。他哆哆嗦嗦地从布袋中掏出信，急急忙忙投入门口的信箱中。这个信箱是手工缝制的，密密麻麻的线紧紧缠绕着几块布，嘬在一起就是个信箱了。老送信员想：这位母亲，一直在等着儿子的信吧？！

　　踩着自己走了两趟的脚印，老送信员真想象小孩子一样欢呼雀跃起来！自己等这一天多么不容易啊！送了大半辈子的信，终于善始善终了。

　　可是冰河难渡，还是抓紧时间走吧。他太高兴了，张开嘴吸入了几口凉气，又咳嗽起来，“梅花”已绽。

05

　　新年的钟声响起，万家团圆，老送信员蜷缩在破被子里，睡了一天。

　　一个月过去了。咚咚咚，门响了。

　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站在门前：“信，你送错了，我有女儿，没有儿子。”

　　“你不是沙家镇白月荷？”

　　“我不是，再说我们村是刚起的名字叫沙家镇，以前的沙家镇早就搬到河南边的城里去了，不叫沙家镇了。”

06

　　信又重新回到了布袋里，老送信员备好行囊再出发，一路打听，终于找到了以前006号的邻居。

　　当老送信员摁响门铃说明来意时，这家的女主人扔下的一句话，瞬间震呆了他：白奶奶一个月前过世了……

　　老送信员拿着信，跌跌撞撞走在冰面上。

　　一股风来，他一阵狂咳，痛得弯下腰来。冰面“哗”的一声，在他脚下裂开……

　　作者简介：

　　刁亚楠，山东省郓城第一中学语文教师。喜欢阅读，喜欢思考，喜欢听人讲故事，以教书立身，以文字怡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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