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的糖稀作坊

　　在生活富足的今天，很少有人提及“熬糖稀”的话题了。

　　它是七八十年代甚是走俏的行业，是我们老于家的经济命脉。听爸说，我们家熬糖稀历史悠久，自我曾祖父开始做起。后来，爷爷和爸，我的三个哥哥承前启后，可谓是糖稀世家了。

　　熬糖稀的前期工作是备料。到周边村庄籴粮食，经常听爸说：“你看珠照（村庄）这一家的小麦多干净，人儿都带着利落样，连个土星儿都找不着……”

　　原材料备好还必须有火源。为节省成本，爸总是徒步拉着车到鹤壁买煤，路上吃自己捎的干粮，真不知道爸爸哪儿来那么大劲儿！掏苦力的人啊！

　　万事俱备，开启熬糖稀模式：首先筛选出干燥无杂质小麦（或大麦）；接着把它们反复淘洗，浸泡，发芽；第三步就是碾麦芽，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永远有这么一个场景：我们家后院有一个很大的碾盘，眼上蒙着黑布的一头骡，拉着其重无比的石滚不厌其烦地劳作，慢慢悠悠，嘎吱嘎吱地永不停歇，不知疲倦地像是在吟唱一首沧桑的歌，这时，总会看见妈妈手拿小木板把边沿没碾着的麦芽儿刮来刮去……

　　第四步就是蒸饭。“计量师”妈妈称好淀粉酶，放进大蒸饭锅加速发酵，蒸好后，就是卖力地拌饭环节，我记忆最深的莫过于夏天的壮观场面：我的三个哥哥，都光着大膀子，身穿大裤衩，脖上挂一毛巾，手拿木铣和挠钩，围着水气缭绕、熏蒸无比的大蒸锅前搅拌。热得难耐之时，大哥手拧毛巾，汗如雨下，二哥把毛巾蘸水搭到后背，哪怕享受片刻清凉，三哥出来抹汗，且大口换着气儿。三位干将轮番上演，我爸在一旁加油鼓劲，激励哥哥一鼓作气，不知他们将进行多少个回合，豪横得很！卖命得很！

　　我想进去体验，不行！憋死我了！我压根儿看不见人，更是透不来气！便神速离开这热浪沸腾之地，实在享受不了这“桑拿浴”。辛苦劳累何止于此，每年在销售旺季客户需求量大，还要加班加点“连作”，就是不分昼夜出糖稀，24小时连轴转。每天起五更，熬的我爸眼都睁不开！

　　我确信，我们的幸福都是熬夜换来的，幸福都是这么奋斗出来的。

　　寒来暑往，年年如是。

　　妈说一开始没有电的年景，都是手拉大风箱。开始特沉特沉，随之越来越轻，越来越顺，越顺越有劲儿！

　　红红的火舌映照着我和妈的脸，我都忘记了这是在寒冷的冬天，也只有在寒冷的冬天，我才是灶堂的常客，灶堂真的是天然取暖房呀！

　　这时候，我会缠着妈妈讲故事。听妈妈的罗曼蒂克史和家族史，妈妈18岁嫁给了爸爸，因为爸爸是老大，有三个妹妹，妈刚来时，我三姑还穿着开裆裤，我奶奶40来岁已撒手人寰。“长嫂如母”，妈妈为这个家付出很多，怪不得妈妈的姑嫂关系那么和谐，怪不得妈妈的半边天地位那么无坚不摧。听着妈妈的故事，糖稀就熬好了！

　　看着粘糊糊、甜滋滋、透亮亮的糖稀，顿时忘却了所有的辛苦。

　　我爸和我哥一勺一勺把糖稀舀到铁桶里，再倒入大大小小的瓮里，送货时再装入塑料桶里。他们一个个忙得不可开交，我也没闲着，我最喜欢的差事，是停火后，把一块块红薯投到灶炉内，用余温焖熟，最后吃得是满手黑乎乎，满脸脏兮兮，满口甜丝丝，满身暖和和。吃完一抹嘴，打个饱嗝，真过瘾！

　　每逢天擦黑的时候，妈妈都要一次又一次到胡同口张望，迎接送货的爸爸，爸爸这一路的艰辛我何曾知道。我只是长了一颗吃心，就盼望爸爸送糖稀，我跟着妈妈翘首以盼，隐隐约约会听到骡脖子里挂的那一大串铃铛发出的清脆悦耳声，声音愈来愈近，随即是爸凯旋而归“驭”的一声，馋虫愈来愈肆意，我向爸飞奔而去！

　　那个年代，我爸是骑着老式二八凤凰自行车去谈业务。

　　道口、老店、小铺、王庄，爸爸的自行车丈量了滑县无数个乡镇。后来，销售市场还拓展到周边县——浚县和淇县，直到现在路过浚县的巨桥，我都不免感慨：这曾是我爸开辟的战场啊！

　　在当时交通工具极为不便的情况下，都是用骡车来运输。那时，路特颠簸，糖稀桶灌满容易溢出来，搞得车架上哪儿都是，那个时候怎会想到现在的货车载运，且一片坦途的幸福呀！

　　后来，糖稀作坊糊醋，妈妈说比之前省心，省力气。

　　儿时的记忆里，我们家长年喂猪。因为熬糖稀过剩的糖渣分外甜，剩饭剩菜一掺和，这小味拌一下就上来了，一头头大肥猪就是这样长成的，一笔笔小财富就是这样积蓄的。也就是这样，我爸操持了三个哥哥的三套院子；娶回了三个儿媳妇儿；置办了膝下八个子孙的满月宴；还养育了姐姐和一个上师范的我。

　　我现已步入不惑之年，爸妈虽已是耄耋之年，一提起熬糖稀，立马神采飞扬。现在，糖稀作坊因周期长，工序多早已退出了历史的舞台，但在老家南北糖坊的称谓至今沿用，这可能就是一种情怀吧！

　　无论时光如何变幻，在我的世界里，糖稀作坊永远是满满的回忆……

　　作者简介：

　　于贵娟，河南省滑县留固镇第二初级中学语文教师，中小学一级教师。滑县第五届名班主任，2017年获最美乡村教师，滑县优秀班主任，滑县优秀教师，滑县教学标兵。疲惫之时，喜欢用音乐抚慰情绪，闲暇之余，热衷用文字治愈心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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