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声:魂归——中篇小说《我是姑苏林黛玉》第十二章

摘要:我的身子渐渐凉了。 像一片浸在秋雨里的竹叶,从叶尖开始,一寸寸失去温度。奇怪的是,我并不害怕,反而有种奇异的轻盈感—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终于可以飘起来了。 是的,……

  我的身子渐渐凉了。

  像一片浸在秋雨里的竹叶,从叶尖开始,一寸寸失去温度。奇怪的是,我并不害怕,反而有种奇异的轻盈感—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终于可以飘起来了。

  是的,我真的飘起来了。

  我看见自己躺在潇湘馆的竹榻上,脸色苍白如纸,唇角还留着未拭净的血迹。紫鹃伏在床边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却发不出声音——原来极致的悲痛是寂静的。雪雁瘫坐在地上,眼神空洞,手里还攥着我未焚尽的半页诗稿。

  我想摸摸紫鹃的头,手指却穿过了她的发丝。

  原来,我已经不在了。

  魂魄是自由的,可以穿过墙壁,越过回廊。我飘到怡红院上空时,那里正张灯结彩。大红的“囍”字刺痛了我的眼睛,可奇怪的是,心已经不疼了。

  我看见宝玉穿着新郎的吉服,呆呆地坐在床边。他的眼神空茫茫的,像丢了魂的人。宝钗的盖头还未掀开,她端坐着,可手指紧紧绞着衣角——她也在害怕。

  “二爷,该掀盖头了。”喜娘催促着。

  宝玉恍若未闻。许久,他才缓缓起身,用秤杆挑起那方红绸。盖头落下时,他睁大了眼睛,脸色瞬间煞白。

  “林妹妹?”他喃喃道,随即摇头,“不,不是......”

  宝钗抬起头,眼中含着泪,却努力挤出微笑。那一刻,我忽然有些可怜她——这个总是端庄得体的宝姐姐,此刻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女子。

  宝玉踉跄后退,撞倒了桌上的合卺酒。酒杯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,像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。

  “她们骗我......”他低声道,“她们说娶的是林妹妹......”

  我伸手想触碰他,指尖却只掠过一片虚空。够了,宝玉,不要再说了。我都知道了。

  我又飘回潇湘馆。

  灵堂已经设起来了,简单的几近寒酸。李纨大嫂子第一个赶来,她看到我的遗容时,整个人晃了晃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

  “我的好妹妹......”她哽咽着,为我整理鬓发,“你怎么就这么走了......”

  探春来时,脚步匆忙得几乎摔倒。她扑到灵前,抓着我的手——那双曾经和她一起题诗作画的手,此刻冰凉僵硬。

  “林姐姐!”她喊了一声,便再也说不出话来,只是紧紧咬着嘴唇,咬出了血印子。

  原来,这深宅大院里,真心为我流泪的人,还是有的。

  我的魂魄在园子里徘徊。桃花谢了,满地残红;荷塘枯了,只剩败叶;那些我们曾一起走过的石子路,那些我们曾并肩坐过的亭台,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
  大观园还是那个大观园,只是没有了林黛玉。

  奇怪的是,知道了这一切,我反而释然了。

  我林黛玉,一个来自姑苏的孤女,在这繁华如梦的贾府走了一遭,尝尽了人情冷暖,却也收获了最珍贵的真情。宝玉的心是我的,从来都是。那些在桃花底下共读《西厢》的午后,那些在雨中互诉衷肠的黄昏,那些他为我拭泪的旧帕子——都是真的。

  这就够了。

  我为爱而生,为爱而死。这一生虽然短暂,却爱得轰轰烈烈,爱得全心全意。若让我重来一次,我依然会选择在姑苏河畔坐上那艘北上的船,依然会选择走进荣国府那扇朱红大门,依然会选择遇见那个说“这个妹妹我曾见过”的少年。

  爱过,痛过,活过。

  值了。

  这时,我听见了呼唤。

  来自南方,来自千里之外,来自那条蜿蜒的流水——是姑苏在呼唤我。

  “回家吧,黛玉。”

  是母亲的声音吗?还是父亲?抑或是童年那个在园林里追蝴蝶的小女孩?

  我要回家。

 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如野火燎原,再也无法遏制。我要回姑苏,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,回到有父母记忆的老宅。我要看遍那里的一草一木,我要在自家的园子里尽情哭泣,我要走遍每一条熟悉的街巷。

  魂魄开始向南飘去。

  越过贾府高高的围墙,越过京城的繁华街市,越过高山,越过江河。速度越来越快,风在耳边呼啸——不,魂魄没有耳朵,可我分明听见了故乡的召唤。

  我看见长江了。

  那条分隔南北的天堑,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。过了江,就是江南。过了江,就离姑苏近了。

  魂魄不知疲倦,一夜千里。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,我终于看见了那片熟悉的山水。

  姑苏城还在沉睡。纵横的河道像城市的脉络,青瓦白墙的民居临水而建,石拱桥弯弯地卧在水上——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,只是更静了,更老了。

  林府老宅在城东。

  我穿过紧闭的大门,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。这里的假山还在,只是爬满了青苔;这里的池塘还在,只是覆满了浮萍。那棵老梅树——母亲最爱的老梅树,竟然还活着,在初冬的晨雾中倔强地伸展着枝丫。

  我坐在廊下,坐在从前和母亲一起读书的地方。

  阳光慢慢照进来,温暖得让人想哭。可是魂魄没有眼泪,我只能静静地坐着,让这暌违多年的故乡的日光,穿透我虚无的身体。

  午后,我飘出老宅,在姑苏城里游荡。

  我去山塘街,看画舫悠悠驶过;我去虎丘,在剑池边驻足;我飘过那些卖丝绣、卖扇子、卖小风炉的店铺——记得小时候,父亲曾在这里给我买过一个精致的铜手炉,上面刻着梅花。

  我要再买一个,我想。随即哑然失笑——魂魄怎么买东西呢?

  那就闻闻味道吧。

  我飘到黄天源糕团店前,那刚出笼的桂花糖年糕的甜香;飘到松鹤楼外,那松鼠鳜鱼的糖醋香气;飘到街边小摊,那酒酿圆子、生煎馒头、枣泥麻饼......所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,构成独一无二的姑苏气息。

  这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啊。

  黄昏时,我回到林府。

 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——老宅里亮起了灯。不是真实的灯火,而是一种柔和的、温暖的光,从每扇窗户里透出来。

  我推开正堂的门。

  父亲坐在他常坐的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母亲站在窗前,正在插一瓶梅花。他们看起来那么年轻,就像我记忆中最后的样子。

  “玉儿回来了。”母亲转过身,微笑着伸出手。

  “路上累了吧?”父亲放下书,眼神温柔。

  我奔向他们的怀抱——这一次,没有穿过虚空,而是真真切切地抱住了。母亲的怀抱有梅花的清香,父亲的掌心温暖宽厚。

  “我回家了。”我说,终于哭了出来。

  原来魂魄也是有眼泪的,在回到真正归属的地方时。

  窗外下起了小雨。

  姑苏的雨总是缠绵的,细细密密的,像说不尽的情话。我们三人坐在堂屋里,父亲煮了一壶碧螺春,茶香氤氲。

  “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”母亲抚摸着我的头发。

  我摇摇头:“不苦。爱过,就不苦。”

  父亲叹息一声:“是贾家辜负了你。”

  “他们也有他们的不得已。”我轻声说,“况且,我得到了最珍贵的东西——一颗真心。”

  父亲母亲对视一眼,眼中都是了然和疼惜。

  夜深了,雨还在下。我靠在母亲肩上,父亲在一旁看书——就像小时候无数个夜晚一样。这一刻,所有的漂泊都有了归处,所有的伤痛都被抚平。

  鸡鸣时分,我要走了。

  不是离开,而是真正的安息。魂魄的漂泊总要有个终点,而父母的怀抱就是最好的归宿。

  “去吧,玉儿。”母亲吻了吻我的额头,“好好睡一觉。”

  “我们永远在这里。”父亲说。

  我点点头,闭上眼睛。

  身体越来越轻,越来越透明,最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,融入老宅的每一寸砖瓦,每一片树叶,每一缕空气。从此,我就是姑苏的一场雨,一阵风,一片月光;我就是林家老宅晨昏的呼吸,四季的流转。

  我回家了。

  永远地,回家了。

尾声之尾声

  很多年后,有个游人来访姑苏林家故宅。

  那是个深秋的午后,宅子早已荒废,唯有一棵老梅树还开着花。游人独自在廊下坐了很久,忽然听见若有若无的吟诗声:

 “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刀霜剑严相逼......”

  他四处张望,不见人影。只有风吹过梅枝,花瓣簌簌落下,像一场温柔的雪。

  离开时,他在门口遇见一位白发老翁。

  “这宅子......”游人欲言又止。

  老翁拄着杖,望着宅门:“林家的姑娘回来了,你知道吧?”

  “回来了?”

  “是啊,”老翁笑了,“魂魄归故乡。她终于回家了。”

  游人回头望去,只见夕阳斜照,给老宅镀上一层金色。恍惚间,似乎看见廊下有个纤细的身影,一袭白衣,正在拂去琴上的落花。

  风里传来轻轻的叹息,又像是满足的喟叹。

  那游人后来写了一首诗,最后两句是:

魂魄不知何处去,姑苏烟雨似当时。

  而姑苏还是那个姑苏,河水悠悠,石桥弯弯,说着千年不变的故事——关于离别,关于归来,关于一个女子最终回到了她深爱的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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